关于曹彰之死

一把甘蔗渣:

围绕着这个问题和小伙伴私下里车轱辘了好久,感觉都快变成曹家兄弟关系的核心问题了。总的来说,越讨论越觉得大概真是曹丕下的手。




先看直接的记载。陈寿在本传里走的依然是极简主义路线:



四年,朝京都,疾薨于邸,谥曰威。



官方说法很简单,病死的。官方还说我们葬礼规格很高:



至葬,赐銮辂、龙旂,虎贲百人,如汉东平王故事。



汉东平王指的是东汉的东平宪王刘苍,刘秀的儿子,汉明帝刘庄的同母弟。“显宗(刘庄)甚爱重之,及即位,拜为骠骑将军,置长史掾,史员四十八 ,位在三公之上。”“肃宗(刘炟)即位,尊重恩礼逾于前世,诸王莫与为比。”(《后汉书》)


这就很有意思。曹彰确实和别的兄弟不一样,他有战功,而且之前和曹丕的关系很不错,打乌桓立了大功回去见爹的途中路过邺城,曹丕还教他如何恰当地总结工作以讨爹欢心。《魏略》里说曹彰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因此在曹丕继位之初以为曹丕不会像对其他兄弟那样遣他去封地。曹丕也确实相对优待了他,然而,只是增了封邑并在诏书里讲了些漂亮话,该走还是要走:



诏曰:“先王之道,庸勋亲亲,并建母弟,开国承家,故能籓屏大宗,御侮厌难。彰前受命北伐,清定朔土,厥功茂焉。增邑五千,并前万户。”



这与曹彰为将建功的志向和预期想去甚远,而他又是个急脾气,所以《魏略》里说他被曹丕气跑了:



太子嗣立,既葬,遣彰之国。始彰自以先王见任有功,冀因此遂见授用,而闻当随例,意甚不悦,不待遣而去。



可见即使我们在此完全不考虑曹植的因素,曹丕在上位以后和曹彰的关系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么高规格的葬礼看着多少有些心虚的意思。




然后《魏略》还有这么一条:



时以鄢陵瘠薄,使治中牟。及帝受禅,因封为中牟王。是后大驾幸许昌,北州诸侯上下,皆畏彰之刚严;每过中牟,不敢不速。



这条看着很吓人,说曹丕出去溜一圈发现大家都敬畏曹彰敬畏得不得了,路过他的地盘都走得快些。如果这条是真的,那么曹彰肯定药丸,曹彰不药丸的话你国就药丸了。


不过这条有些问题,很多人都质疑过:



◎钱大昭曰:传以楷为中牟王,鱼豢以彰为中牟王,未知孰是。


◎潘眉曰:此说误也。封中牟王者,任城王子楷,非彰也。黄初二年,彰尚为公,三年始封王。本传云“立为任城王,四年薨”,《文帝纪》曰“任城王彰薨于京都”,彰为王仅两年,而一见本传,一见帝纪,皆曰“任城王”,其未封中牟甚明。鱼豢乃云“诸侯畏彰,过中牟不敢不速”,此虚造之言,裴世期引之,谬矣。


◎周寿昌说同


(《三国志集解》)



问题就出在中牟王这个封号不见于本传。于是林国赞认为“《魏略》欲甚彰、植罪,辄巧为诬构(《三国志集解》)“。然而,鱼豢身为曹魏公务员,如果想捏造曹彰罪名,为什么要挑一个错的地名来讲故事呢?而如果曹彰是自己病死的,为什么又要捏造他对曹丕的威胁呢?


那么可能性一,鱼豢写的是真的,陈寿把封号搞错了;


可能性二,鱼豢基本写的是真的,曹彰黄初早年间治所在中牟,而封王一句是鱼豢搞错了;


可能性三,鱼豢写的事情是假的,他认为曹彰死得蹊跷,但出于为尊者讳,捏造这个段子夸大了曹彰对曹丕的威胁,地名的问题是他不小心搞错了;


可能性四,鱼豢写的事情是假的,他既要为尊者讳又想泄露一点天机让人意识到曹彰死得冤,于是故意用错地名。


哦还有可能性五,鱼豢是个曹丕黑,没事找事也要编段子让大家怀疑曹丕害死了曹彰。




然后我们再引入曹植这个变量来看这个问题。


世子之争中曹彰至少是不在曹丕一党。证据:



《御览》二百四十一引魏武令曰:告子文,汝等悉为侯,而子桓独不封,止为五官中郎特。此是太子可知矣。


《贾逵传》:太祖崩洛阳,逵典丧事。时鄢陵侯彰从长安来赴,问逵先王玺绶所在。逵正色曰:“太子在邺,国有储副。先王玺绶,非君侯所宜问也。”


《陈矫传》:矫曰:“王薨于外,爱子在侧,彼此生变,社稷危矣。”


(《三国志集解》)



以上三条,说明两件事,第一,曹丕的太子之位坐上之后仍然不安稳,第二,曹彰在曹操去世的时候对王位继承问题有意见且打算有动作。至于曹操临终叫曹彰去到底想说什么,曹彰的行为究竟是依照他所理解的曹操的意愿还是他自己的意愿,他问玺绶是不是想拥立曹植,都无法确定。


不过如果《魏略》里这条是真的,曹彰就是很明显的曹植一派:



魏略曰:彰至,谓临菑侯植曰:“先王召我者,欲立汝也。”植曰:“不可。不见袁氏兄弟乎!”



当然也可以脑补他其实是想自立,打算先借曹植之势把曹丕踢下去……之类的……如果陈寿的本传写ooc了。


然后我们知道曹丕上位以后陆陆续续把当年支持曹植的人基本上都砍完了。


当然曹彰是亲弟弟,又能打,在军队里有人望,也不是说砍就砍的。所以如果黄初四年会节气的时候曹彰真的死于非命,那么应该更可能是死于蓄谋已久的安排而不是一时矛盾激化。




关于曹彰的死曹植说了什么呢。留下的文字,一是《任城王诔》,一是《赠白马王彪》。前者出奇的短,欲言又止,在曹植的诔文写作里可以说是个异数。后者包含的情绪则是悲愤到了极点,而且是无处宣泄的悲愤。搬运一下原文。



任城王诔并序


昔二虢佐文,旦奭翼武。于休我王,魏之元辅。将崇懿迹,等号齐鲁。如何奄忽,命不是与。仁者悼没,兼彼殊类,矧我同生,能不憯悴!目想宫墀,心存平素,彷佛魂神,驰情陵墓。凡夫爱命,达者徇名。王虽薨徂,功著丹青。人谁不没,贵有遗声。乃作诔曰:
幼有令德,光辉圭璋。孝殊闵氏,义达参商。温温其恭,爰柔克刚。
心存建业,王室是匡。矫矫元戎,雷动雨徂。横行燕代,威慴北胡。
奔虏无窜,还战高柳。王率壮士,常为军首。宜究长年,永保皇家。
如何奄忽,景命不遐。同盟饮泪,百寮咨嗟。




赠白马王彪并序


黄初四年五月,白马王、任城王与余俱朝京师,会节气。到洛阳,任城王薨。至七月,与白马王还国。后有司以二王归藩,道路宜异宿止。意毒恨之。盖以大别在数日,是用自剖,与王辞焉,愤而成篇。
其一
谒帝承明庐,逝将归旧疆。清晨发皇邑,日夕过首阳。伊洛广且深,欲济川无梁。泛舟越洪涛,怨彼东路长。顾瞻恋城阙,引领情内伤。
其二
太谷何寥廓,山树郁苍苍。霖雨泥我涂,流潦浩纵横。中逵绝无轨,改辙登高冈。修坂造云日,我马玄以黄。
其三
玄黄犹能进,我思郁以纡。郁纡将何念?亲爱在离居。本图相与偕,中更不克俱。鸱枭鸣衡扼,豺狼当路衢。苍蝇间白黑,谗巧令亲疏。欲还绝无蹊,揽辔止踟蹰。
其四
踟蹰亦何留?相思无终极。秋风发微凉,寒蝉鸣我侧。原野何萧条,白日忽西匿。归鸟赴乔林,翩翩厉羽翼。孤兽走索群,衔草不遑食。感物伤我怀,抚心常太息。
其五
太息将何为?天命与我违。奈何念同生,一往形不归。孤魂翔故域,灵柩寄京师。存者忽复过,亡殁身自衰。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晞。年在桑榆间,影响不能追。自顾非金石,咄唶令心悲。
其六
心悲动我神,弃置莫复陈。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恩爱苟不亏,在远分日亲。何必同衾帱,然后展殷勤。忧思成疾疢,无乃儿女仁。仓卒骨肉情,能不怀苦辛?
其七
苦辛何虑思?天命信可疑。虚无求列仙,松子久吾欺。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离别永无会,执手将何时?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收泪即长路,援笔从此辞。



不敢写尽心的诔文,不敢直说恨的是谁,原因不言自明。大概就算曹彰真的是得了急病死的,曹植也认定是曹丕害的了。可能想去找他吵一架,但当面质问的机会大概也没有。




相关史料大概就这么多。世说的枣子梗和拾遗记的扛钟梗是刀是糖都看着玩就好。


这大概是我至今码得最难过的一篇笔记_(:з」∠)_好像还是挺混乱的_(:з」∠)_这三兄弟的关系,非要说从来没好过,我也不会信,然而一切在曹丕继位以后就万劫不复了。


就当是纪念我3pz抽到曹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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